
“五落”河神
引
言
非要跻身治水领域的断案神探及治世能臣,被誉为“功不下大禹”的在世“河神”,数百年来在陈、潘二公祠内接受世人供奉。成也治河,败也治河。回首往昔,浙江乌程(湖州)人潘季驯的仕途五起五落,这位绝世奇才的人生与仕途,又有着怎样雷鸣般的震荡?
正
文
一落:“外行”硬充内行
展开剩余96%公元1565年秋,黄河于沛县飞云桥决堤,冲垮一百多里运河河道,导致大片良田被毁,海量泥沙堆积,数万船只被困。嘉靖帝震怒,着负责办理大案要案的督察院右佥都御史,潘季驯率调查组奔赴江苏。
要给一干主政官员定罪的事非同小可,必得先查明此次决堤造成的损失,潘御史及给事中何起鸣等勘察洪泛区。不冤枉一个,也不放过一个。沿途所见,汪洋泽国留下的水患印记满地都是。河道坍塌、道路冲毁,泥沙漫灌进房屋,断壁颓垣空对长天,来不及掩埋的动物甚至人的尸体随处可见。令人痛惜的是,已然可以收割的水稻被淹没在水洼里,老百姓最惨的最要命的不是失去家园,而是颗粒绝收。侥幸活下来的人不得不沿途逃荒要饭,卖儿卖女卖自己,想要周边州县解决数十万人的口粮缺口已无可能。今冬明春的粮食尚无着落,任过广东巡抚的潘季驯,痛惜沿途所见,先不查办案情,救人要紧,嘱咐郑钦写奏疏直接向朝廷要粮。
郑给事提醒他,不是应该朱大人(朱衡)写么?潘季驯说:不管谁写,先救老百姓要紧,等到了淮安上报朱大人,再往回向京城上报来回相差数日。粮食晚到一天就能饿死数百上千人,晚十天就能人吃人。
原本只为查办失职官员,掌握灾情损失的潘季驯,跋涉在两河灾害区,坍塌排空的黄河河道尚且完好,冲毁的河道原态也还都具备。目前要做的是堵住黄河决口,清理河槽泥沙,再组织人力抢修农田、建房造屋、整修沛县古城。
古城受灾严重,大半房屋建筑被上游倾泻下来的黄沙和淤泥埋没,大水冲毁的断木残垣间,破罐瓦盆随处可见。潘季驯时而弯腰捡起一两件旧物,看着被黄河肆虐过的城池,洪水远比发案害人,眉头紧锁,心情无比沉重。
当晚,潘季驯向毫无头绪,且匆忙上任忧心如焚的河道总督朱衡,提交的是一份治水建议,主要论述黄河与运河的治理方略。朱衡一瞧题目,关于两河治理,反问他:潘御史,你……这就是查办案情?
潘季驯建议,先把治河大方向定下来,再查实前任官员失职不迟。眼下正是枯水季节,适合水利工程动工,延误不得。
朱衡感觉不认识他似的,再认真确认一遍:你可是来查案子的,案子查不明白,失职官员不惩办,后面的一系列工作没法开展。
要事急办,潘季驯认为那几名官员已经被收押,迟办早办区别不大。朱衡不再理会这个自以为什么都能拿得起来的“南边来的”。潘季驯以为朱衡沉默,就是愿意听取他的意见。实则是任由他自说自话,权当耳旁风。
两人都是能臣、重臣,也都爱民如己,在执政和做决策上,都优先考虑老百姓的负担和利益。由潘季驯发起的职不对位的治水建议的焦点在于:朱衡想要乘寒冬腊月期间雨水少,组织民夫重新开辟一条新的河道,快速恢复漕运,缓北方粮漕的燃眉之急。
潘季驯却认为,重新开河老百姓负担太重,即便河道开好了,也得等来年雨水丰沛时节方能通航。再者,数万条受困在运河河道内的船只得不到拯救,老百姓的损失难以挽回。新河道即便挖成仍然需要黄河水补充,万一再被决口再堵塞怎么办?如今修河不能再用大禹当年的疏导法,千百年来的经验告诉我们,黄河的泥沙是疏导不完的,不能光靠河道新开解决问题,要解决的问题是泥沙堆积,怎样用方法把泥沙直接带入大海,这才是河道安全长治久安的关键。
朱衡问潘季驯:泥沙入海,怎么入?难道要用人工挑到大海里去吗?!
潘季驯坦言,入海的方法他还没找到,但他觉得黄河河水既然能把泥沙运送到千百里外,就一定有办法再用它的河水冲击力送进大海。他想考察黄河上游,相信一定能找到良方解决问题。当即向朱衡请假两月,恳求放他走访黄河上游,勘察黄河泥沙情况,以及沿岸的黄土坡的泥土流失情况,想要下游的河沙减少,根在上游,治标还得先治本,将案子托付给事中郑钦等人负责。
简直是越来越离谱,朝廷让你来查贪腐渎职,你结果关心上了治河清淤。还没答应你的方案,你又要走访黄河沿岸。真不知道你过去的公务是怎么执行的,本官应该请求皇上再派一名懂得轻重缓急的御史来!
朱衡和潘季驯谁也不能说服谁。高手过招,要么即刻达成一致,要么硬刚到底。一个要新挖河道,一个要保持原河道。两人将治河意见的报告递交到朝廷,朱衡在奏疏中陈述的解救北方漕粮之心更迫切,措施更充分,内阁最终采用了重开新河道的请求。
朝廷下达指导意见,潘季驯仍然坚持主张,希望考察黄河得不到采纳。寒冬腊月间即刻行动起来,河道治理工程向沿岸征招民夫二十余万,昼夜奋斗在约两百里的河道干线上。原本遭遇洪水的百姓已经贫穷病弱无衣无食,天寒地冻缺衣少食的民夫根本挑不动沉重的淤泥。河道开挖远比想象的艰难,任务艰巨,进度极其缓慢。明春雨水季节在即,能施工的时间也就是三五个月。监督施工的小官吏们就想出恶点子,用皮鞭大棍殴打因劳累不堪“磨洋工”装死的苦力,甚至吊起来示众不给饭吃。使原本遭受灾害的百姓们,更加苦不堪言。
第二年春,新河道工程仍旧进展不利,潘季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痛在肺腑。朝廷派来工科给事中何起鸣等人勘测河道,潘季驯感觉机会来了,就又向何给事推荐启用黄河故道,将留城下游河床里的泥沙清除即可。
朱衡和潘季驯已经闹到白热化的程度,朱衡甚至拍桌子,工程进行到三分之一,不是说能停就停的。北都漕运压力已经压得周边几个省的百姓喘不过气来,你非要外行充当内行,延误工期谁负责?京城缺粮少食饿死人你担待得起吗?!!
潘季驯坚持观点,认为他的方案反而能更快地为北都纾困。即便重新开通十条河道,未来也要面临泥沙问题。事实证明,开挖新河道的难度大到难以想象。朱衡这才采用潘季驯的建议,保留五十里淤积不严重的运河河道,另开一百四十里新河道。人力得以聚集,新河得以竣工,潘季驯仍心牵被淤泥堵塞的民船、官船,无论如何都要解救出这块财产。
措施不发达的当年,一旦进入雨季,河道积水就无法施工。潘季驯整日奔波在建设工地,抓进度,也抓发给河工的福利,饭食加量,疾病和老弱有了临时诊所照顾,河道开挖速度明显加快。既是解救北方漕粮所需,更是跟老天爷抢时间。
眼看河道工程已经进入收尾阶段,潘季驯仍旧担心黄河泥沙淤塞再次席卷而下,向朱衡请求去黄河上游勘探,后者仍旧不同意。老家传来丧信,母亲病逝,他便辞去官职,回到浙江乌程老家(今湖州)守孝而去。
二落:外行仍是外行
虽办丧事,潘家却因此门庭热闹起来。三位兄长也同回乌程守制,表面看起来,这是潘季驯生命中难得的一段平静时光。北方信息传来,新河道开挖成功,前一任官员们的失职案子也都办理妥当。吏部下文,升他为督察院右副都御使。这是朱衡大度,并未因为治河问题背后使手段黑他。家人欣慰他能平安守职,潘季驯知道,肯定有人不希望他再过问治河的事。兄长们说这不是很好嘛,问案和督查才是他的本行,远比治河动不动就是特大工程,一有闪失里外不是人,上下不讨好。潘季驯不这么看,他认为治理河道更迫切,担心水患问题还会重来。
潘家是乌程望族,整个家族已经兴盛上百年。潘季驯的父亲虽然是业余行医,但他们的母亲是大明名臣闵珪的女儿。潘家三位文星一起回到家乡,在乌程掀起了不小的震动。四兄弟中的三位皆进士及第,大哥潘伯骧(贵阳知县)、二哥潘仲骖(翰林院编修),离开家乡一二十年的小伙子,如今归来都已经是风华正茂,青春正盛、社会地位高尚的当权阶层。
老百姓们纷纷前来观看丧礼,却为的是看这几兄弟。远比百姓们更加兴奋和迫切的,是当地的地方官和社会名流、教育界的师生和文化界想要出人头地借势上位的一干人等。他们拿着拜帖、考试的文章、新画的画、刚写的书法……前来潘家拜访。起先,兄弟几个还能应付,逐渐地就变得不厌其烦,在门上贴了张告示,兄弟们只为一心守丧,谢绝客访。
居乡岁月,潘季驯的心绪难以平静。虽身处乌程,可作为曾经的治境大吏,深知民生之艰,百姓生存之苦。
为母亲守丧最短可以一年,长则三载,一年过去,朝廷并未想要重新启用他。
深知河道泛滥造成重大损失的他的心神,始终无法放下。平日里除了教孩子们读书学习,一有时间就研读前人的治河方略,总结两河治理经验。并将研究成果寄到京城相关人等,皆如泥牛入海。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个道理在官场都懂,渐渐地,潘季驯就不便再给谁写信陈述治河主张。
两年过去,三年也已经过去,其他三位兄长脱孝后陆陆续续地离开家乡奔赴前程,吏部的信使也未曾光顾,恐怕他得在家一直守下去。
或许,是他的那位性情暴虐,毫无情面的“老对手”(黄河),老朋友想念他了。亦或是见他不在,就敢胡来。
他的担心终究在三年后还是来了,1570年秋,黄河在邳州、睢宁决口,这次规模更大,受灾更加严重。大量泥沙将运河河道淤塞一百多里,又有数千船只被困,民房、农田被淹无数,大几万百姓丧命,几十万人流离失所。黄河水还在继续泛滥,势必形成一条新的河道。全朝上下焦急,这当口谁能解决问题?
秋天的风,吹黄了乌程田野的稻谷,也吹来了朝廷想起这世上还有个他的那缕信息。原本打算就这样“丁”下去的潘季驯,收到催促他即刻启程赴任河道总督的通知。他最放不下的老对头,以又一次的肆意奔赴,为他打开了仕途之路。
金銮殿上,被鞑靼首领俺答进攻大同闹得头疼的隆庆皇帝,对潘季驯提出的要他去邳州堵决口可以,但得先放他两三个月的假。皇帝不知道他的用意,问为什么?邳州水情这么紧急,你却要“放假”?
潘季驯是想要完成对黄河沿途的勘探,研究如何减少泥沙危害,和怎么才能解决淤堵问题。朝臣们反对,治河大工程开启在即,奔赴洪区开展工作刻不容缓。潘季驯解释,入秋以后就是枯水期,邳州灾情不会再扩大范围,前方已经有官员组织民工自救,他晚去一些时候不妨事。其他收到信件的官员,也都赞成潘季驯的请求,皇帝不得已准他上路。
潘季驯只带一名家仆,两匹快马,从乌程出发,远赴黄河上游,冒着风雪北行,沿途耗时三月黄河勘探,发现水流缓慢的地方,就会造成泥沙堆积,而河道窄的地方,反而水流湍急,河床颇深。如果把河道变窄,河水变快,河沙就停不下来,就能直接运往大海。
结束对黄河的勘探,带着“束水攻沙”的新方法,于腊月底前赶到了邳州,这次的职位,是河道总督。上任后不是忙着勘探地形,而是躲在河督府设计什么施工草图,谁也没见过他的图纸的作用,更不知道该如何施工。
整个工期居然错过了十月以后的三个月黄金时间的枯水期,一直拖到第二年,好不容易赶在正月动工,各方组织数万民夫堵住邳州和睢宁的多处决口。这边的河堤紧赶慢赶,赶在雨季之前初具抗洪能力。黄河又从灵璧双沟处决开大口,河岸两边就像是被煮得炸了口的饺子,北岸决口三处,南岸决口八处,其他大小河口决了四十多处。
潘季驯连夜写请罪折,并附上建议建筑长堤的建议《议筑长堤疏》,阐明还没来得及实行束水攻沙法。想要黄河长治久安,就必须施行起来。一罪一议总算稳住了上面,但不同的声音又传来,建议将这段河道的两条河道恢复,还能再多承接些上游的泥沙,暂缓黄河泛滥。
针对此议,潘季驯又写了篇《正漕复通疏》,重述“束水攻沙”对黄河治理的作用。只要黄沙能顺利入海,根本不需要在河道上流决口,不需要两河并行。邳州的工程稳步推进,现在是农历三月中,即将到来的雨季的雨会很多。看到邸报中登载的山东闹干旱已经很长时间,能不能将黄河水调剂到山东抗旱?说干就干,向河道西端去策划建造水闸控制水源。
工程很快开工,且进展顺利。将夏秋两季的雨水与洪水有效调拨,再采用束水攻沙法,建造两道河堤,原被淤塞的河道里的河沙,果然被他设计的人工缕堤人为变窄,水流急速带动泥沙直奔大海。久旱的山东农田也得到了灌溉,捷报频频传来,感谢信更似雪片飞抵河督府。靠得近的山东百姓,敲锣打鼓跋涉上百里地来到邳州,非要当面跪谢潘大恩公。
束水堤和防洪堤建好,上游的水重新归了故道。本来身处各地的被困船只的船主和河工们,接到官方发布的通航公告纷纷奔赴而来,找到自家被淤塞数年的官船和民舟,工人们挖掉淤泥,拉纤拽出船身,木工、油工修理破损、做饭的、做小买卖的云集蚁聚……一时间两段河道连接成的二三百里运河上,人声攒动,热闹异常。
剧情往往会在极高潮处急转直下,生活中也是这样。就在潘季驯请求朱衡上书朝廷为参加治河的官员们请功时,居然发生原先沉积在河道里的官粮运输船,被突然而至的大水飘起导致失踪的意外事件。这本来只能算是官方应急不力,自己弄丢了船。但害怕遭到惩罚,硬说是运河疏浚造成的损失,负责督查这件事故的给事中雒遵上书弹劾潘季驯,故意夸大飘没船只数量,导致被再一次罢官。
正如朱衡所言,别以为你已经是治河的行家里手,在对付黄河这件事上,没人敢称内行。
原本可以申辩的他深谙功成身退的道理,没有上书只言片字,全部扛下所有指责,再一次意惨惨回到乌程,修建“毗山草堂”,建造家庙,供奉父母,每天读书自愈,有时间去父亲的医馆坐堂、抓药,对穷苦的病人免费医治。
三落:内行外行俱遭“参”
万历四年,张居正任首辅期间,启用潘季驯以总理河道事务,加右副都御史任江西巡抚。这里曾是王阳明任巡抚的地方,也是在这里发动了平定宁王朱宸豪的历史事件。这次来江西,秘密受张居正委托,在江西开展冗员改革。到达江西后,他多方奔走,深入民间,座谈机构,发现地方徭役摊派过重,官员建造设施发展水利为名,实为中饱私囊,损公肥私,老百姓却要因此担负苦役。再就是整顿官方文书传递系统,原本收和发最多三道工序就能完成,非要加上督办、盖章、监理、核实、押运、签传、回函等多道毫无必要的流程,减少费用开资达七成。再就是对其他行业和管理的整治,费用降低,效率提高。并将条陈上报内阁,得到张居正的大力支持,当成施政模范,在各省推广。
朝中有为他遮风挡雨的首辅,第三次官运算是亨通无阻,潘季驯舒了口气。
这次启用之初,张居正找潘季驯私下里谈话,问他有什么想法。潘说还是想治河,张居正眉头微颤,将江苏、山东、山地等地官员写的关于他的举报奏折挑几本给他自己看。原来上次关于官船飘没的状子纯属子虚乌有,他们先状告他贪污修河公款,怎奈找不到一两银子的把柄,转而状告他擅自修闸造堤,是因为跟周边县市官员暗中勾结,他们向他输送利益,却也查无实证。于是不得已就弄了个更加查无实证但能治罪的“官船飘没”事件。
远离治河吧,张居正劝他。你不贪污,就等于挡了别人谋财的道路。你不徇私,别人就不敢放肆。修河事关国本,所涉资金巨大,联系各方的关系也更复杂。若不是朱衡这样的皇亲国戚,有着深厚的出身资本,谁能做到长盛不衰?你我都是贫民草芥长成的官员,单靠本事出人头地,远比根基深厚的艰难……
张居正锐意改革,想要为深陷沉疴的大明王朝的统治剔除痈疽,剜去淤堵。他是首辅,必须守着皇帝,只恨无法分身。摆脱潘季驯去到地方,挖出官场病根,总结提炼出治世良方。
至此,张、潘二人一个在朝堂,一个在地方,朝野护应,肝胆相照。
令潘季驯感到意外的是,已经离世47载的王阳明在江西的影响,大到令他震惊。这位跟自己的身世和仕途颇有几分类似的官场前辈,几乎每户都供奉王巡抚的牌位,有讲究的人家,则会挂王阳明的画像,还想办法弄来他的遗物供奉、珍藏。王阳明的“惟精惟一”“知行合一”“心即理”“我心光明,亦复何言”等名言,可谓家喻户晓。有的文化和名人官方推崇的,在民间这里没有影响。民间喜欢的,官方不以为然。像王守仁这样官民皆喜欢的,并不多见。王阳明的学术思想,尤其在府学及各地书院,虽然考试都要考朱熹批注的四书五经,但教授和学子们谈论最多的,恰是“王学”。
潘季驯把这一现象写成私人信件跟张居正交流,得到挚友热烈的回应。说王阳明是他少时的偶像,之所以将潘季驯派到江西,就是想要拜托潘季驯去那里完成王巡抚当年在江西未能实现的治世心愿。谁都知道王阳明当官的处境,被陷害指责是常事,最后因病无法请假救治,导致命陨章江。接到回信的潘季驯读得泪眼迷蒙,心痛得双泪横流。张、王并无交集,相隔数十年,这颗告慰同僚的种子,竟还能生根开花。
跟首辅有了进一步的心灵相契,潘季驯在江西改革的进程更加深入。改善钱币发行和铸造制度,革除积弊。兴建书院弘扬儒学,抚恤孤老,兴修公共设施,可还是改不了他治河的愿念,于当地练起了手,组织民工修筑七十多里长的德化县的桑落堤。在江西的施政实验结束,被调回京都,任刑部右侍郎。
1578年早春,面对各地堆积得看不见对面人脸的治河请求折子,张居正无言,他不忍心放挚友去到那又劳累又危险的堤坝建设工地。潘季驯打开一本本地方官诉苦求救的奏折,却如芒在背。自请再任河道总督,前往济宁赴任。经过一段时间的勘探、查证,提出三河共同治理的总体规划,写成《两河经略书》,条陈治河六事、河工八事。并请求再次勘探河南境内的黄河河道,争取上下游全面治理。黄河两岸退耕还田,治理黄沙,确保下游经济区域的安全。
在农业和粮食运输并不发达的明代,退耕还林意味着不但粮食减产,还要面临仅有的粮食养活更多的人口的大问题。河南地方官员奏报写到京城,令张居正难办,只得先放弃黄河上游治理计划,只启动淮河与运河的治理工作。
并不是跟首辅结交甚好,就没人敢打他主意。既然人人都知道他跟一号关系铁,就在民间和地方官场散步谣言,说的话更难听,“内幕”更劲爆。比如徐州道副使林恶意攻击潘季驯,被张居正勒令带职赋闲,先停职反省再说。
有了腰撑,潘季驯更加卖力工作。在高家堰工地上跟民工同吃同住同劳动,寒暑不惧,仅两年时间,“两河工程”挡住了上游的洪水,确保百姓生命财产安全。万历皇帝高兴,赏赐潘季驯财物绸缎若干。潘季驯深知这次能顺利度过被诬陷的难关,功在张居正。又两年,河道工程竣工,即便在治理期间,黄河在江苏和山东全境的河段也没发生水患。
万历更高兴,加封潘季驯为太子太保,兼工部尚书,左幅都御史。这年夏天,淮河水位奇高,负责拦水的淮河大堤一旦出现决口,就会危及地势低洼的泗州城河明祖陵的安全。潘上书辩解,直呈淮河堤坝不会倒。谁知反扑的声浪更强,说要是倒掉,淹掉祖陵,就拿你的人头祭天。
水灾谁又能说得准?这样的下死口啮咬,几乎要治潘季驯于死地。眼看得力盟友又将遭逢对手狙击,为避锋芒,潘季驯被张居正安排,调到南京任兵部尚书。南都是大明副都,大多官职有名无实,这一无奈之举,算是暂时离开治河不力舆论的危险地带。
四落:内行还是外行
来到南京皇宫,皇帝在北京,一班朝臣们每天上朝点卯,无事可议,混日子而已。潘季驯偏不,既然是南京兵部尚书这么重要的官职,还是应该肩负起责任来。准备先召集驻扎在南京皇城的五军营(主力军、骑兵、火器军、左护卫、右护卫)开会,再就是东边沿海驻军情况摸底,包括民间防倭抗倭组织登记造册。没想到首先遇到的就是皇城守备军五位首领的傲慢。一请,不来,都推说有事。二请,不来,有的说是生病,三请,就不用请了,潘季驯主动来到五军营驻军部衙门。下属们一看尚书来真格的,慌忙去请自己的上司,直等到天色黑暗,晚饭都吃完了,五位首领才陆续前来。
潘季驯听完各自的汇报,当晚直奔行营,检查皇城守备、火器库、兵马司等重地,懒散成风,傲慢无礼。潘尚书命人将不力的官员绑的绑、办的办,都送往治河工地参加劳动。给他们两担河泥一挑,就知道怎么当兵了。由此一严,都害怕当又脏又累的河工,令驻扎在南京的一帮傲娇之兵的戾气得以改观。五军首领被罢免三个,有背景有门路的,谁来说情都不行。令兵部人等感到不忿,也无可奈。私下议论,这位没带过一兵一卒的外行尚书,居然整治起军容军规来像模像样。
夏季雨水多,淮河就是一把悬壶,泗州等地危急,官员常三省联合一干人等上书,强烈抗议潘季驯治河方略不当,不该修建高河堤,抬高水位危及祖陵安全。潘季驯写折自辩,张首辅出手平息河争,将首告常三省削职为民。
九月后,水位降低,泗州城保住,张居正调任潘季驯回原地复职,心寒了的潘季驯不肯就任。张居正知道他委屈,在下公文的同时,特地写私信安慰,说他的功劳堪比大禹,地方官们的浮言何足惧,劝潘季驯继续回原地带领民夫修筑加固淮河河堤。
1582年,张居正辞世,完成淮河加高工程的潘季驯,被调入京都任刑部尚书。刑部工作沿袭潘季驯的本行,工作起来更加得心应手。这位永失挚友的潘尚书,牢记张首辅的嘱托,执意为大明江山注入高效节能的精简之风,力主在刑部施行改革。将错综复杂、相互掣肘、空耗人力、拖延时间的办案、结案步骤删繁就简,将旧有的条陈法例“折衷划一”,重新制定简约易行的律历法条,报请皇帝,得到认可,在全国推动执行。
两年后,万历皇帝对恩重如山的张居正进行清算,导致张的长子自缢身亡,饿死张家十几口亲人。实在忍不过的潘季驯为张居正求情,请求皇帝宽待张家老母亲。万历皇帝虽然照做,但心里很不舒服。可对潘季驯的怨恨倒也没那么大,毕竟张居正确实曾经有恩他的朝政,庇护一下其老母,也算发自人情,情理上万历还是能勉强接受。恰逢言臣攻击内阁大臣申时行、吏部尚书杨巍等,这俩都是张居正曾经的亲信加左膀右臂。潘季驯不知道这是皇帝暗中安排的,出于公心,力保阁臣,训斥无事找事的言官们,使他彻底站在了皇帝的对立面。
被潘季驯批评的李植、江东之等人转而直接攻击他本人,认为他一再庇护张居正的门人,就是结党营私,庇护党羽,大搞谋逆,欺君罔上。
皇帝当朝质问潘季驯,让他为自己申辩。百官都看着这幕,潘季驯没有辩解一句,全部自认指控,说“你们说的对,我就是为了保护张居正和他的同党”,并请求皇帝降罪于他。罪又何妨?死又怎样?说完这些,潘季驯翻身离去,反而如释重负,也终于可以跟备受冤枉的官场挚友同担罪责。如此这般不给皇帝脸面,万历大怒,当庭夺去他夫人的诰命荣誉,将他削籍为民。
那个庇佑他的张首辅再也无法保护他了,宦海风雨如同倾倒江河,朝他汹涌来袭,将他整个淹没。面对急速坠落的官场和断崖式下跌的人生,他想的、顾及的不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能跌进尘埃和淤泥,跟生前为尽国计,死后惨遭鞭尸,受尽凌辱的旧交故友,同赴非难。
熟悉又陌生的名利场,对于潘季驯来说,在这汹涌波涛中航行、沉浮了数十年,好像挣扎到现在,做事、改革,做什么都很拿手,感觉他很内行,但好像还是个外行。
乌程,位于太湖之滨的亲爱故乡,再一次迎来她失意落魄至亲挚爱的儿子,这位饱经官场苦楚,为民生鞠躬尽瘁的好官,再一次走到了人生绝境。
五落:内行外行泪两行
潘季驯遭到贬谪,朝中很多官员为他鸣不平,纷纷上折为他伸冤,但恨死了张居正的万历皇帝就是不准。居乡岁月,看起来安静从容,可谁能知他心中悬崖千仞与百丈巨浪?作为臣子的心性,虽仍忧怀国事,但也无可奈何。
子良(潘季驯的)是家中的第四个儿子,不能因为他最小就受到父母溺爱。他最熟悉的地方,就是父亲潘夔的中医馆。回想年少时代,前面三个哥哥已经都拜了先生开蒙,尤其是大哥天赋异禀,将来可走仕途。父亲想将医馆的营生传给他,让最小的儿子守住家业给自己养老,是家族里的传统。
潘家是乌程望族,家族中世代有人读书做官,潘夔的命理不在科考,才选择当了郎中。又逢家中变故,耽误了考试,导致考举心愿没达成,对三个儿子的学业尤其抓得紧。可恰恰准备留了养老的第四子,才是一颗潜质十足的读书的种子。七岁就能给别的比他年龄大的学生讲《论语》,经史子集再难懂的文章,读两遍就能倒背如流,好像他生来就会。
六年后,黄河,那位跟潘季驯爱恨纠葛的一辈子的老敌手、老朋友,又为他的起复“立功”来了。史载1588年,黄河发生特大水患,万历认为“死了张屠户,也不吃带毛猪”,就压着举荐,决不启用潘季驯,先后派了几任河督去决口查看,皆毫无建树,最后不得不启用已年届68岁的治河老臣。给他的官职降回到第一次赴任河道时的级别,任右都御史总督河道兼理军务。
耄耋之年赶赴京城,这一别,恐怕再难相见。父老乡亲赶来送行,地方官员文人墨客们纷至沓来。赴北途中,再临黄河,面对自己的雪白须发,生出几多感慨。跟治水、漕运打交道了大半辈子,河还是那条河,自己却已不再壮年。包括对治河的思考也发生了转变,河道有什么过错?它只不过想要奔赴大海,找到最终的归宿。是人类侵占了它的路途,阻碍了它前进的脚步。
上任的潘季驯照样走访受灾河道,考察周边情况,制定治河策略。折子递上去,内阁回复,工程建议甚好,但国库空虚,能不能延宕几年?建议先开展小规模工作,确保人口密集区的河道安全。
好像黄河知道这位老友赴任,一个劲地给潘季驯“惊喜”和“拥抱”,两年之间,多大数十处发生险情,都被他化解。他读懂了它,它也释怀了跟他几十年的较量。1591年秋天,水位漫过高家堰,洪水漫灌明祖陵大殿,地方官员再次上书弹劾他。
站在白水茫茫的大堤旁,潘季驯没有为自己辩解,他很思念老友,那位为朝廷和百姓燃尽了一生的人,最终的下场却是那样。还记得上次自己备受冤枉,在高家堰工地上读到了张居正的来信,信中内容令他泪水潸然。那个能知他心,能慰他灵的人,再也不会在了,就像历史长河中划过的流星,灿烂,凄惋。作为同僚,张首辅在世时庇佑了他一次又一次,他却没能保护张的身后事和故友家人,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愧悔、永世难赎的遗恨。
没钱能办什么事,河工工地冷清,堤坝设计仍旧停留在一叠叠图纸里。潘季驯以年老多病为由,多次打报告要求退休,万历挽留无果,只得批准。回乡一年后,73岁的潘季驯像在风中飞舞的落叶,一病不起。得了中风的他扔口述不辍,将治河心得说出来,着专人记录编写成册,精心誊写后寄到京都,希冀留给后世治水人参考。
皇帝并没有因为这位老臣的无限忠诚而感动,反而因为他不肯继续留任而心怀记恨。又有水患,朝廷派人去乌程问计于潘,已经去世两年。这位为治水立下卓著功勋的伟岸能臣的丧信这才传到礼部,尚书请求皇帝有无哀荣嘉奖?皇帝也只以沉默作答。
旁人问潘季驯,若有来世,你想重新做回破案子的刑部高手,还是当一名为民做主的治世良臣?或者,继续治河跟天地争斗?潘季驯没有回答,他在心底里是这样想的:做人太累了,做官更累。如果有来世,他想跟黄河换一换,情愿做那波涛中的一滴,随大河奔赴东海,无怨无恨,无求无欲。
涂晓晴
江苏扬州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大学哲学系社会发展心理学专业、文化创意产业管理MBA。江苏见闻文化影视文学总编剧、博雅书院文学院院长,江苏省扫黄打非公益宣讲人、晓晴成长期作文创始人。
长篇小说《曹操是怎样炼成的》《少年曹操》获扬州市“五个一工程奖”,《扬州童话》获中国作家协会2019年度“定点深入生活”签约项目、扬州市“五个一工程奖”,《蓝蓝和外星人》获扬州市“五个一工程奖”、扬州市科普作品一等奖,另著有《涂晓睛的成长课》、《小学生成长期作文》(3—6年级)、专栏“扬州晴话”等。
创作感言
潘季驯主张“束水攻沙”的方略,带来过间歇的安宁,也给依临淮河、黄河、洪泽湖为生的百姓带来过数不尽的痛苦。日后的泗州城的湮灭,也跟此法有关。他和常三省的对簿公案,流传数百年。同样都是解决问题,同样都是爱民如子。一件事情的两面,就像两座高山,须得借助历史考证,并向后退出相当的距离,方能看得清全貌的一部分。而今端坐祠庙内享受供奉的潘公,谁能解他胸中苦痛,谁能懂他仕途震荡奔流汹涌?今人不能忘记,他们曾经流过的泪,流过的汗,流过的血,流过的岁月。无论历史进行到哪一年哪一世,河神精神长存,爱民情怀永在!
读《“五落”河神》:
治水传奇里的赤子丹心
翻开《“五落”河神》,潘季驯的身影在字里行间挺立,潘季驯跌宕起伏的一生如黄河怒涛般扑面而来,这位被誉“功不下大禹”的治世能臣,用“五落”的仕途,书写了一段跨越百年的治水传奇。
作品聚焦潘季驯“五落”的人生低谷。从沛县决堤“外行硬充内行”的执着,到邳州治水“束水攻沙”的创见,再到晚年带病坚守堤坝的赤诚,潘季驯始终以民生为重,即便屡遭贬谪、身陷非议,也未曾动摇治河初心。
作品并非虚幻的传奇,而是以史实为骨、以温情为肉的人物史诗,既是一曲治河英雄的挽歌,也是对家国情怀的深情赞颂。它让我们看到,真正的“内行”从不是天生的标签,而是历经挫折仍坚守初心的执着;真正的英雄,是即便屡遭重创,仍愿为苍生福祉挺身而出的凡人。推荐每一位读者认真品读,在潘季驯的跌宕人生中,感受那份穿越时空的赤诚与担当。
(晁如波,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第八届签约作家。江苏省委宣传部重大题材作者。著有长篇纪实文学《燃烧的云》,散文集《水之恋》,诗集《奔跑的水》等等。在《人民文学》《诗刊》《钟山》《散文》《雨花》《扬子江诗刊》《时代文学》《青春》等刊物上发表作品百万余字。)
来源:中共淮安市委网信办
摄影:王昊西安股票配资论坛
发布于:北京市京海配资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